药王谷，那片古老的花林

药王谷，那片古老的花林

自从两年前知道了北川药王谷辛夷花的盛名，就一直很想去一睹她的芳容。因俗事缠身，迟迟未能成行，但在心里始终期待着赶赴这场花事。对辛夷花产生向往的理由似乎很多：因为她花型特别，因为她花色好看，因为她药用价值显著，更因为她长在神奇的北川“药王谷”。

辛夷是中国特有的植物，在我国被当作传统花卉和中药来种植已经有2000多年的历史。辛夷花的得名，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古代一举子患了头昏头痛的怪病，鼻子长年累月滴脓流涕。有次他外出寻医，走到了夷人居住的地方，碰到一位白发老人。老人给了他一个偏方，让他在一种落叶乔木上采下几朵紫红色的花苞煮鸡蛋吃。不长时间，果然治愈了困扰已久的顽疾。举子向老人要了些种子带回家种在房前屋后，并用老人给的偏方治好了有鼻疾的乡邻。人们感恩老人的善行，但还不知道这先开花后长叶的植物叫什么名字。举子心想，辛戌年在夷人那里引来的，便叫它“辛夷”吧。

北川药王谷辛夷花的名气很大，也是在最近几年经过旅游开发大力宣传出来的，其实最初观赏辛夷花的是一个叫吴家后山的地方。吴家后山位于江油市大康镇。相传明末清初“云南王”吴三桂被镇压后，他的后人避祸此地。一位叫“辛夷”的妃子逃到这里，栽下了一种特殊的植物，开的花既好看又有药用价值。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妃子，就用妃子的名字“辛夷”命名了这种花。族人避祸密林，鲜有抛头露面，而辛夷也开得十分低调。每当春风拂面，这些或红或紫的精灵便寂寂绽放在高高的树梢，默默地妆扮着吴家后山，犹如闭月羞花的妃子一样凄美、哀婉。

去年辛夷花开的时候，看朋友圈发的图片，发现辛夷花的外形和玉兰花十分相似。玉兰花大多数是白色的，而辛夷花偏紫偏红，颜色更加艳丽，由此猜想：辛夷花也应该是玉兰花的一种吧？查询资料显示：“辛夷花，又名紫玉兰，属于木兰科，另有木兰、木莲、木芙蓉、望春花、木笔花、女郎花等别称。”《本草纲目》说 “辛夷花初发如笔，北人呼为木笔”。 “木笔花”的命名，对于含苞待放时的辛夷花倒是十分贴切。“梦中曾见笔生花，锦宇还将气象夸。谁信花中原有笔，毫端方欲吐春霞” 。明朝诗人张新这首《木笔花》写的就是辛夷花，诗人笔下辛夷花初出时尖如笔椎，花苞如笔尖添红晕，饱蘸浓墨向大地与天空书写美丽春色。辛夷花也被称为木莲，她的花苞倒是和“早有蜻蜓立上头”的小荷“尖尖角”颇为相像。又因和芙蓉花的花形相似、花色相近，古诗里也有把辛夷花比作木芙蓉。王维在《辛夷坞》一诗中写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裴迪也曾和诗 “况有辛夷花，色与芙蓉乱” 。而女郎花的别称可见陆游在《病中观辛夷花》的诗句 “璀璨女郎花，忽满庭前枝”。翻阅诗集，发现不少古人都曾写过辛夷花的诗，白居易在《题灵隐寺红辛夷花戏酬光上人》中写道：“紫粉笔含尖火焰，红胭脂染小莲花。芳情香思知多少，恼得山僧悔出家。”据此诗可以推断出，辛夷花的名字早在唐代就已经出现。所以我相信“辛夷妃子”这样的民间故事或许只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或是有人把吴家后山与“冲冠一怒为红颜” 的辽东总兵吴三桂做一些牵强附会的联想，以增加景点的历史神秘感。大多数景点，但凡都会被后人平添一些美丽传说，似乎自然景观只有结合人文故事才够丰满和完美，才显得更有文化渊源和打动游客的心。

后来有人发现在绵阳北部山区一带，离吴家后山不远的北川县林峰山中，有一片神秘、高大、粗壮的古辛夷林，投资商相中此地并打造成为了4A级景区“药王谷”。而与林峰山药王谷隔江对望的九皇山花溪景区，也有一处观赏辛夷花的好去处。在打造药王谷景区之前，九皇山景区已经很成熟了，所以在高速公路上看到的旅游广告都是“九皇山辛夷花节”。但要讲神秘与壮观，还数药王谷的辛夷花名气最大。

“辛夷花房忽全开，将衰正盛须频来” 。韩愈告诉人们，辛夷花的花期很短，赏花要趁早，莫待花开空赏枝。暮春清明，应朋友邀约游览蜀北古道翠云廊，梦寐以求的辛夷花朝拜之旅终于成行。

自古美景藏深山，神秘辛夷远行人。整个绵阳地区已经有三处地方可以赏辛夷花，无论是走吴家后山，上药王谷，还是爬九皇山，要想一睹辛夷花的芳容，都颇费一番周折。药王谷紧靠九寨沟旅游环线东线江油—北川—平武段，位于中国唯一的羌族自治县—四川省绵阳市北川羌族自治县境内林峰山上，毗邻李白故里江油市青莲乡，距江油市只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车过青莲乡后，一条旅游公路折向西北进入山区，公路几乎沿着平通河溯流而行，左右两边耸立着林峰山和九皇山。林峰山因为发现了高大的古辛夷树群，被打造成景区后，林峰山的名字就逐渐被药王谷所替代。就是这短短的二十多公里山路，由于恰逢假日出行高峰期，堵车花去了不少时间，看来辛夷花的盛名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

等我们到达药王谷景区停车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过，徒步上山已经不可能，那就乘坐索道吧。坐在缆车上往下望，山脚下平通河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吐着嫩绿的灌木丛慢慢退下，眼下的风景也渐渐过渡成一片乔木林，就是不见花的影子。快到索道终点站时，一大片盛开的花海突然跃入眼帘，再近些，那些花居然开在高大的乔木上，远远的都能判断得出它们比常见的桃花、杏花、梨花大出许多。心里有了小小的激动，凭直觉，那就是这两年来朝思暮想的辛夷花。不禁脱口而出：“辛夷花，我终于看见你的真姿了！药王谷，原谅我的姗姗来迟！”

辛夷树在头年6月生成花蕾，花蕾外包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花萼，犹如给它穿上了御寒大衣，保证花蕾能经受住寒冬的考验，到次年3、4月能次第开放。这种从花蕾到盛开的过程较长，犹如人类怀胎十月，当地人因此亲切地称辛夷花为“老母花”。“春风春雨花经眼”，山里的春天比成都平原来得迟一些，清明前后，龙泉山粉红的桃花、新津县雪白的梨花，青白江粉白的杏花春暖一家，早已热热闹闹地开完群英会，药王谷的辛夷花才悄悄抓住春姑娘的尾巴，欣欣然在高高的树梢上打开她神秘的蓓蕾。这些山谷精灵绽放出无数硕大的花朵，花形似兰，暗香远袭。形态迥异，色彩纷呈。花色由白到粉，由粉到紫，依山成势，如诗如画。

在来”药王谷”之前，根据传说，结合辛夷花开的时令特征，我曾琢磨出了一首小诗：

人间四月芳菲尽，药王谷里辛夷开。

鼻炎患者何处去？郎中皆言此山来。

辛夷花的花语是“报恩和纯真的爱”。报恩，需从她显著的药用价值说起。药典书籍中说：“辛夷花的花蕾性温，味辛，归肺经和胃经，芳香走窜，上行头面，善通鼻窍，是治疗过敏性鼻炎、鼻窦炎、鼻塞头疼的天然良药。可外用，可煎汤内服。”为方便使用，现已制成鼻炎丸、鼻炎片、鼻炎膏等中成药。纯真，试看她开放时独特的风姿。每朵花都是九枚花瓣，所有花瓣都直直向上挺立着，显示出她的矜持。辛夷花开时，如羌家姑娘不失素雅之态，艳而不妖；又颇有羌寨小伙豪爽之举，浓烈奔放。

高大、成片的辛夷花树，花开成海，花落成雨。辛夷花是药王谷最著名的药花，而辛夷花雨也是药王谷最壮观的景致。山风吹过，空中飘飘洒洒下起花瓣雨，像极了武侠大片里的场面，若有一个衣袂飘飘的红衣女侠从此打马经过，该是一幅多么唯美的画啊。就是这凋谢的花瓣，也是很好的食材。当地人捡拾起来，洗净并裹上面糊，下油锅里炸几秒后捞起，即是一道美味的地方特色小吃。我试吃了几片，苦味中略带一点药香。小朋友吃第一口时，受不了这种特殊的苦味，吐掉了。经过我的示范及解释，告诉她这是很好的绿色食品，有益于身体健康。于是又勉强吃了第二片，接着第三片，到剩下最后几片时，居然争抢着要把剩余的都消灭干净。我经常给她讲，课堂上听老师讲课是学习，课余时间看课外书也是学习，外出郊游玩耍也是学习。如果把读书比作学习的正餐，旅游就是补充维生素，都是在吸收营养。旅游可以看风景，可以访古迹，可以读遗墨，可以品尝当地特色风味，可以体验异乡生活。因此，小朋友的周末时间与各种补习班、文艺培训班完全绝缘，她也很享受与我们大人一起外出郊游的时光。参天大树的生长离不开阳光雨露，更少不了泥土里的各种营养，不能偏废任何一样。

有一种理论说“树有多高，树根就有多长，根系分布就有多广”。药王谷这片古辛夷树高达二三十米，之所以长得如此高大，植物学家们研究了古辛夷树生长环境后认为，这里除了有合适的海拔高度，适中的土层粘性与厚度、土壤酸碱度外，最关键的一个因素是是水源。而平通河在离药王谷很远的山脚下，林峰山中也无明显的地表径流，因此他们大胆推测：能够滋养辛夷树生长的水源与养分就在地下树根所达的范围里。后来经过地质科学家深入考察辛夷树生长地周边的地质后发现，药王谷所在山区属于喀斯特地形，有大量的石林和溶洞，最著名的是对岸九皇山上的猿王洞。有溶洞一般多有暗河，而雨水、雪水溶解了喀斯特地貌中岩石里的盐分形成的古封存水渗透补给了地下溶洞的暗河。古封存水经过千百年的沉淀酝酿，已使水中矿物质自然软化分解成离子状态，水中的矿物质无需再分解转化，便能被植物吸收利用。古封存水的年龄越高，水的活性就越高。古封存水就是植物天然养料，药王谷的地下水好似一锅营养浓汤，滋养着古辛夷树的生长。

有不少资料把辛夷归于落叶灌木，而药王谷这片古辛夷树已然长成了巨大的乔木，树龄超过500年以上的比比皆是，算是“辛夷属于乔木”的有力佐证。高达二三十米的树干粗如人身，最大的一棵树王，其胸径超过三米，需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围抱住。唐代韩愈在《感春五首》诗中有云：“辛夷高花最先开，青天露坐始此回。”用这句诗来描绘药王谷辛夷花高开的情形毫不为过。相对于山脚下的成都平原，林峰山的海拔已经很高，而长在这里的古辛夷树本身又比平原地区的高出许多，辛夷花又开在高高的树梢。站在古辛夷树下，我不知我所在的位置有多高，举目眺望对岸的九皇山，才知半小时的索道行程，相对于平通河，我们已经爬升了很高，似有一种“不识林峰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觉。

古老的辛夷树每年准时绽放，徜徉在这片天然盛景中，仿佛置身于世外桃源。看到满树繁花辉映下的别墅酒店，女儿说好想在这里住一晚啊。因为行程安排，明日还要去剑门蜀道翠云廊看千年古柏，所以当晚不得不下山赶往翠云廊附近的梓潼县城歇脚。小朋友似乎有些失落，我指着山顶高高耸立的白色佛像，邀请她和我展开登梯比赛，她立马起了兴致，居然第一个到达山顶大佛跟前。

大佛突兀耸立，在山下几公里外都能看见，是药王谷景区的标志性景观。景区在最显要也最陡峭的山顶塑造了一尊高达20多米的药师佛白色塑像，供客人参观朝拜。游客可以沿着350多级台阶登临药师大佛，在朝拜中消灾延寿，增长福慧。在大部分佛教寺庙都已经被投机“僧商”承包经营的形势下，这尊新塑造的佛像也难免不被世俗化利用。攀登台阶的途中和山顶各有一处烧香拜佛的摊点，明显操着湖南口音的外地人身披僧袍，在一个劲地劝说游客烧香，感觉他们不是地道的僧人，或许又是一拨承包者吧。有一阵子，微信群里的文友们在讨论佛的话题，有位文友说得好：“佛不在远处，佛在心中，自己就是佛。”又记得看过一篇文章说父母是现世的活佛，是人间最大的福田。与其不远万里跋山涉水去拜一座已经被商业化的佛，不如在家里孝敬好父母，内省好自身的善与恶。是呀，只要心存善念，多施善行，善念善行，天必佑之。

或许景区的药师佛是给游客朝拜的，而当地村民家中虔诚供奉的药王，历史上确有其人，因为这位历史人物和他们祖祖辈辈的生活息息相关。历史上被称为药王的只有唐代的孙思邈。据说当年孙思邈由陕西前往四川青城山修道时，途径林峰山，并在此长住。孙思邈在青城山修道十年，返回陕西耀县时又路过此山，教会了林峰山人种药、识药、用药治病的医术。孙思邈究竟到没到过林峰山？又种没种过大量的药材？史籍资料无从考证，但当地村民对此深信不疑，祖祖辈辈都有供奉药王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设有祭奠孙思邈的灵位。每年农历4月28日，人们将孙思邈的诞辰日作为他们的浓重节日。这天，当地的老中医都会开好处方，把配好的中草药免费送给有需求的患者，以此纪念药王曾经在此居住并传授当地人识药、采药、种药、用药的大恩大德。这种风俗的流传也是对药王最好的纪念，比单纯的烧香拜佛更有意义。

林峰山山脚下的平通河水量不小，河水也清澈，上游沿途也没有什么污染，水质应该不差，但当地村民享受的却是和古辛夷树一样的待遇。他们从半山腰的地下溶洞暗河出口处接通管道，把溶洞水引入家家户户。溶洞水中有古封存水成分，包含着与人体健康相关的最重要的钙、硒等微量元素，难怪村民长寿少病，远近闻名。当地流传着“这里的人只有老死的，没有病死的，并且普遍寿命在90岁以上”的说法。想到村民经常爬坡上坎炼其腿脚，耕作劳其筋骨，饮用优良的溶洞水涤其肠胃，呼吸富含负氧离子的清新空气润其肺腑，长寿的秘诀已了然于世。四川自古就有医山圣地的美誉，山民祖祖辈辈已经形成了一种天人合一的思想，善用自然草药的传统已经深入骨髓。

林峰山古辛夷林的发现，让旅游公司看到了商机，他们修建宾馆、开发别墅，说是有了配套就可以让游客留下来。为了弥补辛夷花花期过短，游客停留时间不足的短板，除了陆续开发出石林、黑森林等景观外，他们又在石林、森林的间隙和高山草地上种下了不同花期的各种山花、药材，以营造出百种草药、四季花海的气场。广告上也大肆宣传，让药王谷名声大震：“观神树奇景，沁仙药气场，悟生活智慧，养疲惫之身，让游客远离都市喧嚣，畅享身心修复之妙趣。”这些试图招来源源不断客流的完善配套的动作，不知对这片古辛夷树是祸还是福？淳朴的村民善用草药，更敬畏自然，对辛夷树也呵护有加。几百年来，辛夷树与村民和谐共生，想到这里，心里顿时产生了几个疑问：不知现代资本的介入，大量游客的涌入，对辛夷树的保护会有怎样的影响？不知现在搞开发的人们能否意识到药王谷景区因辛夷树而兴起？不知“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的绿色发展理念是否被建设者接受？

药王谷既有的自然环境是保障辛夷树良好长势的先决条件，大自然留给我们的宝贵资源，我们要继承，要利用，更要保护。如果大兴土木破坏了地下水，修建楼堂馆所，铺设水泥路、沥青道伤害了辛夷花树的生长，那将得不偿失，追悔莫及！一座座豪华别墅的矗立，不能以辛夷树的倒下为代价！想到这里，心中只能祈祷：祈祷辛夷花树能继续灿烂在山谷，艳丽在人间。转念又想，与其祈祷，不如防患于未然，给园林主管部门写建议吧。让这片辛夷树尽量都挂上“古树名木”的保护牌，让园林主管部门与景区开发公司约法三章，落实好管理责任；离古树多少范围内不能有土建开发动作；新的种植活动必须咨询地质、植保专家的意见，做好环境影响评估报告，确保人造景观不会影响古辛夷树的生长，尤其不能破坏古封存水的循环机制。

在发现这片古辛夷树之前，中国最著名的辛夷生长区是河南南阳市南召县，两地的辛夷就像天各一方的双胞胎，南召的弟弟发育正常，北川的哥哥却长成了巨人。这片辛夷林能存活到今天并且长得如此巨大，实属罕见和并显得格外珍贵。它们是自然的，也是历史的，是四川的，也是中国的，更是全人类的。在人类活动无处不在的今天，已经很难再寻一处人迹罕至的秘境与世外桃源。原来，不打搅，也是一种呵护；不打搅，而今俨然正成为一种奢侈；不打搅，某种意义上讲，才是药王谷这片辛夷林得以长成参天大树的基因密码。

我辈如今赏花时，想想前人栽树的艰辛，感恩历代先贤对它们呵护有加的虔诚。让辛夷花开年年，年年辛夷花开！离开药王谷下山的缆车中，心里已经默念出一首小诗：

陶令何处寻桃源，清明时节上北川。

林峰山中药王谷，辛夷花开佑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