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晚年我为什么不要放纵？
本文刊载于2023年2月14日《作家文摘》第2版
8月4日，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在美国去世，享年95岁。
2022年，知乎邀请到史学大家许倬云先生，共同探讨当代职场人的困惑，在他的回答中，我们得以窥见工作的另一个切面。许倬云说，“不要说天下有一个标准答案，标准答案在你自己。”
许倬云：工作到92岁
人生态度：持之以恒，不能放松
工作到92岁，是种什么体验？
许倬云：我与普通人一样，但我长大的过程比较辛苦。我是严重的残废，所以学习任何事情，我除了用脑子以外，就用眼睛，用耳朵。我手脚不能用，所以许多事情要注意，要学得慢，慢慢可以赶上。
童年许倬云
我很早的时候就懂得：所谓人生，是你自己过日子，不会分成两截。你要注意生活是你过日子，也是你自己在成长。那么，你要有个工作。工作不仅是维持你的生活，也是将你带进社会的一个角落，是一个连线。
晚年我为什么不要放纵？这一“放纵”，水出了闸，全体流光。所以我的人生态度是，持之以恒，不能放松。但是，也不要紧张，紧张也是浪费。
青年时代的许倬云
您的人生、工作中，有没有一些特别迷茫或痛苦的时刻？
许倬云：没有上学以前，我是努力去自学，因为我当时的身体比现在还要不如。我16岁以前没上过学，在家庭能够供给的情况之下，通过无线电、报纸，旁听点别人话，跟父亲请教，跟哥哥姐姐问问题。
父亲给我讨论无线电里讲的话，我半懂不懂，他解释给我听。我得到了别人没有的一对一的教育。他听英文的BBC，我七八岁开始跟着听BBC，慢慢听出道理来了。所以到后来，我念书的时候，老师说：“你哪来的英国腔？”我说我不晓得哪来的。所以这一类的事情，你知道：抓住机会之后，我们可以得到补偿的。
许倬云和母亲
您工作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许倬云：我的动力，是我们学历史的人要拿一个过去的事情讲清楚，孤立的事件怎么联系成一串现象，现象与现象之间怎么有个规约，怎么样一个引申？这个是对过去的解释，实际上为今天使用。
我不是在历史一界而已，我跨越社会科学、跨越人文科学，中间有个敏感性，在这海洋大的波浪冲过来都是材料。你怎么样找出有意义的材料，拼凑、联系成为理由？
我一辈子在追寻方法学，用新的方法处理过去没看见的资料，是我一辈子做的事情。我觉得这个方面的挑战非常强大，也非常吸引人，所以我乐此不倦，我不厌烦。
许倬云在芝加哥大学
如果再给您重新一次选择职业的机会，您最想做什么职业？如果给您一次穿越的机会，您最想去哪个朝代？
许倬云：最想做的职业还是做历史研究，我本来的科目，在我的职位做我的研究工作。
我想去的时代，是17世纪晚期德国的一个大学里。那种情况下，碰到世界上最愿意提问题的一群知识分子，互相提问、互相辩驳。假如那个机会没有，我愿意活在汉朝。东汉的一群太学生，不为名、不为禄，为了社会。这是两种不同的向往：在德国的机会，我研究了本行；在汉朝的机会，是我盼望实现知识分子应尽的责任。
工作意义：雕塑你自己
对您而言，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许倬云：工作是人生的一部分，工作是成长过程的一部分，工作是维持一定的规律的一部分。工作无上下、无高低，按照个人性格、性情跟他的才能、天赋，没有高低无差别，就看你喜不喜欢。
每次你尽心尽力做好一个事情，就等于拿你自己当做雕刻的一个艺术品。你在一块木头上多雕了几刀，使这个木头逐渐呈现出生命；你拿这个石块雕刻，逐渐逐渐变成是一个动作、两个动作之间的呼应，变成动作之间有感情——这个都是在雕塑你自己，工作就是雕塑你自己。
在台湾大学历史系任系主任时的许倬云
现在部分年轻人为什么觉着工作没有意义？
许倬云：我常常想这个问题：为什么在我跟我哥哥姐姐一代，甚至在我叔伯一代不发生，而在现在发生？
第一，现在社会化的格式化程度，比以前严重得多，大家都是在一条线上爬，于是你觉得你被纳在轨道上。
第二，教育跟人生分开了，工作跟人生分开了。老师没有告诉学生，教育不是为了你将来考学校，是给你过日子的基本的知识，基本的能力。
工作是人生的一部分，你在工作中获得你生活的素质，但也在工作里面获得你怎么样跟人相处的能力，怎么样处理突发困难的能力。
许倬云一家三口
您觉得工作面临的困难、挑战，背后是机会吗？
许倬云：是机会。你碰到挑战的时候，将挑战的能量吸收过来，再转泼——你碰到的能量越多，丢出去的能量也越巨大。所以说躺下，这个是投降的人，不能投降而在装死的人，他的未来就报销掉了。
不赞成向年纪最长的人请教
您认为人生真的能够“躺平”吗？
许倬云：不能够。你躺下来就是换了六小时糊里糊涂地躺在这。你的生命在糟蹋，你的身体在糟蹋，你的精神在糟蹋。更重要的，时间不会忘记你，你甩不掉的。一转眼，青丝变白发；一转眼，明亮的柔和的眼光变成恍惚的老花。时间不等你，时间不会原谅你。
人生在世，这一生是替自己活的，不是替他人活的。你要掌着你的舵，狂风大浪你才挺得住。温和的天气，你不要懒惰，你有你的定见。到了临走的时候，像我 90 多岁，我想问自己：我有没有对得住人家？我是不是浪费这世界放在我身上的资源？
许倬云全家福
对于当今的年轻人，您还有什么想跟我们说的？
许倬云：我不赞成向年纪最长的人请教，10 个年纪最大的人里头，有一半调转着头不看当下。你应该多碰你同年龄的人，或者比你年纪轻一点的人。也没几个 90 岁的人可以以他的经验带着（年轻人）往前走的，我这是怪胎。不是因为我聪明，因为我坐在椅子里没有别的路，只能用脑子和眼睛，我拘在这儿，人拘束在轮椅里边，我除了用脑子我没别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