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待机”70年终成王：经历丑闻与质疑，维护英国王室名望任重道远

文/胡毓堃

编辑/漆菲

查尔斯王子的一生都在为王位做准备。在他73岁的时候，这一刻终于来了。

当地时间9月10日上午10时（北京时间下午5时），他在圣詹姆斯宫正式宣誓登基。这一过程通过电视进行直播，这也是英国历史上首次电视直播其君主宣誓登基。而他的加冕仪式可能要到一年多以后才会进行。

此时的他，已是多项历史纪录的创造者：自1952年成为康沃尔公爵和罗撒西公爵，查尔斯是全世界等待继位时间最长（70年）、最年长的王储，超过1929年的列支敦士登亲王弗朗茨一世；73岁的他也是最年长的英国王位继位者，比1830年继位的威廉四世大了九岁；而从1958年成为威尔士亲王直至登基，他也是持有这一头衔、履行相关义务时间最长的王室成员。

“无论你们生活在英国何处，或者身在世界各地的（英联邦）王国和领土，无论你们的背景和信仰是什么，我都将一如既往，用忠诚、尊敬与爱，努力服务你们。”9月9日晚的首次全国电视讲话中，这位白发苍苍的新国王，做出了与75年前母亲相似的承诺。

国王查尔斯三世首度发表全国电视讲话

与已故的母亲伊丽莎白二世乃至自己的儿子、王储威廉王子相比，查尔斯在公众中的受欢迎程度一直较低。在外界看来，登上王位的查尔斯有几大要务：一是悼念母亲；二是赢得民众的喜爱；三是确保英国君主制存续下去。

被外界贴上过各种标签的查尔斯三世，将走向何处？“他的作风将大为不同。”伦敦国王学院的政府学教授弗农·博格丹诺表示，“他将会是一位主动进取的国王，可能会把自己的王室特权利用到极致，但也不会逾矩。”

父母疏离、不乏磨砺：打破惯例的王储成长之路

相比于母亲，查尔斯的儿时成长环境看似要安逸得多。

在他出生于白金汉宫的1948年，二战已经结束，英国社会开始在和平环境中重建。三岁出头时，健康状况恶化的外祖父乔治六世驾崩，仍在肯尼亚访问的母亲迅速回国继位，作为长子的查尔斯，不知不觉成为天然的王储，就此开启漫长的备位之路。

查尔斯与祖父乔治六世

但在众人艳羡之中，他不得不接受“含金汤匙长大”的另一面：无法享有普通家庭中的父母疼爱，却要承受普通孩子无需经历的审视与要求。

1948年，查尔斯出生之时，他的母亲还是伊丽莎白公主

母亲是国务缠身的英国乃至英联邦君主，父亲也要陪同出席各种国务活动。继位第二年，伊丽莎白二世和菲利普亲王进行了长达七个月、造访英联邦13国、超过六万四千公里的环球之旅。五岁的查尔斯被留在国内，在没有父母陪伴的情况下生活了大半年，甚至在女王夫妇回国之时，也没有顾上给欢迎队伍中的儿子一个拥吻。

1953年，查尔斯观看母亲的加冕仪式

相比之下，外祖母伊丽莎白王太后对查尔斯更为疼爱，并培养了他对文化和艺术的热爱，陪他看演出，甚至在他生病时予以照料。尽管如此，查尔斯在父母和兄弟姐妹眼中依然显得另类。

伊丽莎白王太后给了童年查尔斯最多的陪伴

当然，女王并非完全甩手不管子女。基于二战期间与其他孩子共处、协助战争的经历，1955年，女王决定打破传统，将查尔斯送往学校上学，不再接受完整的传统宫廷家教，这无疑开创了王储的先例。

从八岁开始，查尔斯在六年内踏入三所学校的大门。踏入民间社会，他没有享受到什么特殊优待。相反，大人们为了打磨他的品性，采取了多种措施。比如，在希尔·豪斯国际预备学校期间，校长建议不爱运动的他参加学校的足球队训练，因为足球场上没人会对彼此恭恭敬敬。

但令查尔斯数十年后仍难释怀的，是他14岁起在戈登斯顿这所“斯巴达式”寄宿学校的经历。位于苏格兰东北部的这所学校是其父菲利普亲王曾就读过的地方，也是父亲强制要求送他来此的。除了不同国家的王室贵胄，英国著名摇滚乐手大卫·鲍伊和演员肖恩·康纳利也曾将孩子送至这里就读。可崇尚强权的校园留给查尔斯这个文艺青年的记忆，只有持续的霸凌。

查尔斯被送入苏格兰的戈登斯顿读书

1994年由他授权出版的传记曾如此描述，戈登斯顿就像“穿着苏格兰裙的科尔迪茨城堡（二战时期纳粹德国的战俘营）”，菲利普亲王被指责为不顾他的敏感天性、强行送来学习。但另一方面，查尔斯也坦承，这里让他认识到自己的能力与缺陷，教会他接受挑战、主动作为。

青少年的求学经历中，似乎只有在澳大利亚的两个学期是查尔斯最开心的时光。最终他以差强人意的成绩毕业，接着二度打破王室传统，进入剑桥大学就读，而不是先去英军服役。三一学院的气质依然与他不符，他先是学习考古学与人类学，后转而学习历史，并于1971年毕业，成为英国第一位获得大学学位的王储。

如果说儿时的成长环境是父母疏离、不乏磨砺，离开校园后，他更不能像普通成年人那般“人生潇洒走一回”。

1969年，这位威尔士亲王的册封大典姗姗来迟，这意味着他今后人生的主旋律将是履行王室职责。

1969年，查尔斯正式举行了威尔士亲王的册封仪式

登上政治舞台之前，为了打造“文武双全”的标准人设，查尔斯自然逃不过另一层镀金：参军服役。自1971年起，查尔斯先后加入皇家空军与皇家海军服役，1976年还成为布雷宁顿号扫雷舰的指挥官，直至同年退役。

1976年，查尔斯成为布雷宁顿号扫雷舰的指挥官

乍一看，和平年代生在帝王家，作为虚位君主继承人的查尔斯似乎没什么忧虑也没什么压力。但事实上，千年君主制传统根深蒂固，置身其中的女王更以服务国家为先。

在这种以“履行王室义务”为第一要务的逻辑下，亲情、天性很难置于首位。对查尔斯来说，这样的早年经历，自然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面向，既是成长与磨练，又有缺失和遗憾。

第三个“查理”：不想“做一只表演猴子”

按照惯例，英国国王的尊称，由本人从其全名中选择、决定。伊丽莎白二世在继位时的第一个决定，便是选择自己的名称。

尽管部分苏格兰人由于历史原因不能接受，但她坚持保留伊丽莎白之名，体现出要以上一位伊丽莎白女王为榜样，对标这位曾开创44年“黄金时代”的“荣光女王”。

70年后，当伊丽莎白二世可以被“盖棺定论”时，她已成为全世界多数人唯一熟知的英国君主，她的传奇人生也无愧于“伊丽莎白”这个名号。

同样地，查尔斯继位后的第一个决定，便是确定自己作为国王的名号。在“查尔斯·菲利普·亚瑟·乔治”全名的四部分中，他可以选择成为查尔斯三世、菲利普二世、亚瑟一世或者乔治七世。从结果来看，查尔斯选择了第一个，而非早先英国媒体披露的“乔治七世”。

如果说“伊丽莎白”这个名字凸显出的是雄心大于争议，“查尔斯”则似乎引发不详的预感，尤当人们想起前两个“查理”（英文同为Charles）的时候。

四个世纪前，查理一世崇尚专制统治、鼓吹君权神授，宗教信仰得不到臣民的信任，与议会冲突不断，最终引发两次英国内战，自己失败后上了断头台，君主制也一度土崩瓦解。

由此，其子查理二世开始了在苏格兰和欧洲大陆的流亡生活。11年后，共和制下的英格兰混乱不堪，议会声明君主制复辟，查理二世重返英伦。这位奉行享乐主义的“欢乐王”对内重建了绝对君主制，在教派冲突中掌控大局；对外虽建树不多、战事不利，却在扩张海权方面奠定了基础；风流好色的他没有合法子嗣，却与多个情妇生了至少14个私生子……可以说，第二位查理至今是颇具争议、让史学界难下定论的神秘人物。

如今，“第三位查理”的登场意味着什么呢？查尔斯保留了外界熟悉的名字，显然并不顾忌上述“历史包袱”。没人能猜到他在选择这个名字时的内心考量，但有一点非常明确：他不会为外界对历史人物的解读所左右，也不想只活在前人的阴影中而被视为“一事无成”。

2014年，英国剧作家迈克·巴特利特创作了名为《国王查尔斯三世》的未来历史剧，设定为女王去世后发生的事情

早在2008年，英国《每日电讯报》曾将步入花甲之年的查尔斯描述为“王室家族最勤劳的成员”。此话并非空穴来风：那一年他参加了560场公务活动；到了2011年，他全年参加的公务活动超过600场。

希望有所作为，而不只是“做一只表演猴子”，是他步入成年之后始终秉持并身体力行的理念。在剑桥大学的第二年，他特意前往威尔士大学，用一学期时间学习威尔士历史和威尔士语。他甚至用威尔士语在当地发表演讲，以彰显自己“名副其实”的威尔士亲王身份。

但由于他在演讲中擅自使用了未经王室审查的演讲稿，称“威尔士有自己的身份，有自己的个性，并且有自己的愿望和声音”，从而遭到伊丽莎白二世的指责。

作为“待机”最长的王储，查尔斯创立了如王子信托基金这样的慈善机构，帮助近100万困难的青年群体，并在可持续城市规划及环境保护等领域提出富有远见的倡议。

多年来代表女王进行国务出访的查尔斯，也和母亲一样，经历了秩序剧变的世界以及大英帝国向英联邦的转型。伊丽莎白二世用个人魅力维系着君主制在英国、英国在世界的影响力，成为新旧世界变化进程中的重要“压舱石”。

作为女王多项国事活动的参与者甚至女王的“代言人”，查尔斯的实际付出与贡献，往往被母亲的光环所掩盖。

2019年的议会开幕仪式上，查尔斯坐在女王身边

刚刚结束学生时代，他便代表伊丽莎白二世出席了百慕大议会350周年庆典，并在演讲中称：“要记住，我是350年来第一个与（百慕大）议会有关系的查尔斯，我本可以变得不友善、解散你们（议会）。”

此后，查尔斯也代表女王现场见证了斐济、巴哈马、巴布亚新几内亚、津巴布韦、文莱等国的独立。其中最为中国民众熟悉的，莫过于1997年，他以王储身份参加了中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

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时，王储查尔斯代表英国参加了政权交接仪式

直到去年11月30日，他仍代表伊丽莎白二世出访巴巴多斯，目睹该国由“英联邦王国”转型为共和国，不再尊英王为国家元首，与英国王室“一刀两断”。在讲话中，查尔斯坦承奴隶制留下的历史污点，见证了该国著名歌手蕾哈娜被授予“国家英雄”的荣誉称号。

2021年，查尔斯出访巴巴多斯，见证该国转变成共和国

除了在外交舞台上参与维系英联邦框架下的英国影响力，塑造本人和英国王室作为维持英国与前殖民地特殊关系的纽带，在其他公共性事务中，查尔斯也不吝表明自己的观点，从不满足于被动履行王室成员的规范。

作为艺术爱好者，查尔斯讽刺国家美术馆的扩建计划是“一位深受爱戴的优雅朋友脸上的巨大痈肿”。这个计划后来取消了，但多年后有建筑师抱怨说，查尔斯通过走后门游说反对自己不喜欢的设计，这是对他宪法角色的滥用。

在英国王室谨慎参与的政治领域，他是乔治一世之后第一位参与内阁会议的王室成员，甚至在澳大利亚前总理马尔科姆·弗雷泽的建议下，差点成为澳大利亚总督。

在猎狐、医疗、环保等问题上，他不仅通过公开场合发声，还持续给内阁大臣提交备忘录，甚至就伊拉克战争、英国脱欧等敏感议题，或明或暗展现了自己的政治观点。他曾于2020年对德国议会表示，“没有哪个国家是真正的孤岛”，并请求德国继续与英国合作，这透露了他的想法。

这种强烈的工作热情呈现出两种不同面向：在熟悉的人眼里，他善良勤奋、忠于职守、工作到午夜，办公室堆满工作袋；在撒切尔、布莱尔等实权首相眼中，他影响民间与内阁大臣的舆论、干涉立法程序，以致于不得不提醒这位王储“我管理这个国家，而不是你”。

查尔斯曾表示，他打算减少在职皇室成员的数量，削减开支，更好代表现代英国。但是，对于一个将君主政体描述为“民族自豪、团结和忠诚的焦点”的人来说，传统也很重要。

近年来打造“气候变化之王”人设的查尔斯三世，早在14年前就告诉美国《纽约客》，自己打算在登基后继续推行其“激进主义”理念。这位探索素食主义、苏菲主义、教育哲学等不同思想，形成本人固守独特世界观与美德观的国王，似乎要将其有限的君主权力发挥到极致，把他本人著作《和谐》一书的理念，努力在不同领域以不同的形式加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