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在东莞的日子（结局）
25 戴丽雅之死
戴丽雅的皮肤明显地黑了许多，不过看上去比之前要精神了不少，目光之中也没有了先前的忧郁。
她说，这些日子，她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当她听道坤和尚说她没有患癌症时，她对生命有了新的规划，她要好好地享受生活，珍惜每一个日子。
我依旧带她去了镇上，并且送给她九朵红色的玫瑰，戴丽雅很兴奋。我点了许多她爱吃的菜，看她吃得津津有味，我心头缭绕的乌云才散去。她说要陪我去我老家看看，她想成家了，想为我生儿育女，侍候母亲。
我想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她却坚决要我留下来陪她。那一夜，她再也不顾矜持，非要与我交媾，她希望有个孩子。这种愿望在去云南之前她就有了，她想即使她的时日不多了，也要留下一个孩子。第二天，我陪她回了长安。
我去见了顾嫂，顾嫂这段日子似乎瘦了不少，我发现她的眼角显露出了浅浅的鱼尾纹。她说准备离开东莞回四川老家了，说出这话之时，有些凄凉。来时是夫妻俩一起来的，而她丈夫却把生命留在了这里。这段时间，她越来越感觉到孤独，害怕。身边没有一个男人，经常遭到性骚扰，她常常睡眠不好，以至于她在房间放了一把砍刀，以防不测。
在东莞，顾嫂这种不随便与男人上床的女人还是少见。顾嫂已经辞退了帮工，正准备把店里的所有东西盘出去。我也觉得她不该这样拼了，是时候给自己考虑考虑了。
我没有去电子厂，我不想见戴丽雅的舅妈。
我留在顾嫂的店里，她做了几个菜，并让我把戴丽雅也叫来。戴丽雅没有来，她舅妈非得要带她去吃饭。看着顾嫂忙来忙去，不知这些年她是怎样度过来的，顾嫂确实是一个坚强的女人。
我躺在床上看书，顾嫂在门外喊：“大兄弟，睡了吗？”
我打开门，只见顾嫂穿着睡衣，拿着画轴进来了，我不知道顾嫂是什么意思。顾嫂把几卷泛黄色的画轴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她看了我一眼说：“这里有三幅画，是我死去的男人收藏的，听他说，这几幅画还值几个钱。反正我不懂，今天就把它赠送给你。咱俩也认识这么久了，也算是有缘分，以后恐怕再也见不着面了。”
顾嫂有点伤神，我打开其中一幅画，是清初四王之一王时敏的作品，很有收藏价值，少说也值八万元。
王时敏是“清初四王”之首，他家境殷实，所藏书画名迹丰富，在董其昌的指导下学画，走上了摹古之路。王时敏精研黄公望笔意，笔墨含蓄，苍厚润秀，构图严谨认真。
我看了顾嫂一眼，她一脸的真诚。我说：“这个我不能收，你留着吧，等孩子成家立业了，你交给你姑娘吧。”
“唉，富贵命中早就注定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就当留个念想吧，画在就当我在。说句让你见笑的话，自从你到我店里吃早餐，我就对你动了心思，因为你像我的初恋。”
原来如此。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何顾嫂打从一开始就对我这般好。她说，她的初恋已不在人世了。她觉得她这辈子很苦，到头来连个牵挂的人都没有。
我只有勉为其难收下，心里一直觉得彷徨，因为顾嫂对我太照顾了。我收好画，这时顾嫂一把抱住了我，我只觉得她的身子软软的，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女人味刺激着我，顿时让我的血液加速流动。顾嫂微闭着眼睛，她在等待我的“挑衅”。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知出自哪个败家子的嘴里，把男人与女人那点微妙的关系说透了。
我把嘴唇压在了顾嫂的小嘴上，如触电般，轻轻颤抖着，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我们都没能把持住，最终我被顾嫂拉着去了她的卧室……
第二天，我离开了东莞，带着戴丽雅回了江西。母亲见到戴丽雅，很喜欢她。我们一进屋，母亲就让戴丽雅在神龛前唱喏。看到父亲的遗像，我有些伤怀。
在农村，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孩子基本都上学了，而我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荡秋千。戴丽雅没有嫌弃我的家庭，反倒安慰起我来。她说，只要我们努力，一切会好起来的。不少人都夸她通情达理，是一个好女孩。
我家的亲戚都来了，一来为我找到了女友高兴，都来庆贺。二来是想看看戴丽雅。这让戴丽雅很感动，很开心，她把这里当成了她的家。最开心的莫过于母亲，她终于盼到了这么一天的到来，她总是笑呵呵地，逢人就夸戴丽雅懂事，体贴。
我在镇上遇见过李小露，她变得差点让我认不出来了，她沧桑了许多，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上去似乎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她遇见了我，一转头就走，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苦，日子也不好过。
我庆幸当初李小露拒绝了我。婚姻呀，不要太过于物质，两个人过日子，靠的是心心相印。
那天，我去县城文联有点事，戴丽雅与母亲去镇上赶集。中午时分，我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大声哭叫。我意识到出事了，许久才听明白，说戴丽雅出事了，人都走了。
我有点不相信，戴丽雅不可能离开我，那时她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后来才知道，母亲说的是死。戴丽雅死了？这怎么可能，早上她还活蹦乱跳。这可是从母亲的嘴里说出来的，不容我不信。
我急匆匆往家赶，泪水一直在不停地淌。
我来到镇上，刚下车就往戴丽雅出事的地方赶，只见河边的柳树下，围着几个人。他们见我来了，纷纷让开。戴丽雅躺在一张白色的油纸上，身上盖着一床床单。我扑上去就号陶大哭，哭声地动山摇，让河水也觉得悲恸。
戴丽雅是为救两个落水的孩子而死的。
那时，两个孩子在河边玩水，双双落入水中，其时戴丽雅与母亲刚好路过，戴丽雅放下身上的包要去救孩子，母亲怎么也制止不了。戴丽雅学过游泳，不过技术并不好。当她救上一个孩子，再去救第二个孩子时，因为不熟悉环境，结果被卷入了一个旋涡。她在旋涡里抓到了另一个落水的孩子，用力把孩子推出旋涡，孩子离开旋涡后，慢慢地被水推到岸边，被前来救援的人救上了岸。然而，戴丽雅却没有上来。当有人在旋涡找到戴丽雅时，她早已没有了呼吸。
戴丽雅舍身救人的事迹，感动了不少人，她被镇政府评为“烈士”。我把戴丽雅葬在了我们家族的祖坟山上。起初几位堂兄不同意，说我们还没有成亲，况且戴丽雅太年轻，用故乡的话说这叫“短命鬼”，上不了祖坟山，进不了祠堂，想不到在她死后还遇到这样的麻烦。
因为戴丽雅怀了我的孩子，也算是我的妻子了，并且她是为救人而死，还被评为了烈士，在民政部门的调解下，戴丽雅才被葬到祖坟山上。
我又成了村里热门讨论的人物，不少人都为戴丽雅惋惜，母亲也一直自责，她终日以泪洗脸。我内心的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我真想一死了之，但想起母亲，我还是要活下去。
我在外漂泊了许多年，故乡于我而言变得陌生了。村子里的大部分土地早已经荒废多年了，村里头留下来的都是一些老人与孩子。看到这些，我很心酸。俗话说，在家天天好，出门时时难。为了生活，为了孩子，年轻人只有忍受各种各样的苦。
我想，我们活着，只为活出一个名堂，去感受生活的光亮。
不久，我又踏上了去东莞的大巴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故乡，也不知道顾嫂还在不在东莞，我记得我还要带吴思佳去见阿娇。
窗外，阳光灿烂，望着那葳蕤的远山，我忍不住流下眼泪，我不会忘记在故乡的山头，戴丽雅在那里望着我。
别了，故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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