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想柳传志（一）｜1995，柳传志、倪光南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1944年出生的柳传志，如今已不再是联想台前的门面人物，但生活中，新闻里，依旧少不了对他的各种猜测、评议、甚至无端指责。

因为这个名字80岁的老人，曾经足够出名，如今足够神秘，做成的事也足够响亮，惹出的乱也足够富有争议。——这样早已浓缩成一个符号的人物，实在是坊间茶余饭后的极佳谈资。

但当真正了解过柳传志与联想的许多故事后，我却觉得柳传志的脉络其实相当简单，这是一个纯粹的、一生都在坚持把理想转化为现实的实干派。

而柳传志的非议之一，正是1995年的倪柳之争。倪光南作为曾两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在1994年就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首批院士，更是我国计算机领域、中文信息领域的宗师级人物，为什么会在1995年被联想「扫地出门」？

坚持理想很难，更难的是要顶住压力、把所坚持的理想逐一变为现实。

1984年开始创业，联想、柳传志、倪光南的故事主要浓缩于波澜壮阔的那个时代，而身处现在的我们每当回望时，仍旧会生出无限的感慨。

1984，联想诞生

1984年，柳传志已经40岁了，自幼家境优渥的干部子弟柳传志，已经在「中国科学院计算机技术研究所」奋斗了十几个年头的磁记录电路研究，做的研究也获过奖，职位也已经成为了人事处的副处级干部，放到现在，起码要算是事业有成，但放在那个年代、放在柳传志这些个体身上，它们都显得那么躁动不安。

这一方面源于改革开放的风已经吹进了计算所这些事业单位的门，不少职工出去赚外快，帮着验收、调试个机器，就能有三四十收入，顶得上大半个月工资。另一方面，大概就是柳传志骨子里的基因在躁动，按照柳传志后来的话说是：「当年憋得太久，特别想干事」。

金鳞岂是池中物。

1984年10月，在所长曾茂朝的支持下，计算所科技处处长王树和、人事处干部柳传志被任命担任计算所新成立公司的正、副经理，两人带着所里给他们的20万元、招募到的另外九人、计算所传达室作为「办公室」，迈出了计算所办企业的第一步，企业名「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新技术发展公司」。

这名字，一听就是充满了官派思考的博采众长，王树和柳传志还给公司定了个「技术先进、质量可靠、价格合理、信守合同」的广告，可是技术、质量、价格、合同是要啥没啥，甚至大家伙连究竟要卖什么都还没想法。——好在是，这一步终于迈出来了。

那个年代，这种没头苍蝇的干法自然也逃不过市场的摧残，公司刚开没多久，就遭遇了「早期电信诈骗」，被一个声称掌握彩电销路的骗子骗走了14万。

随后，一帮科研人员、干部在实在没什么办法的情况下，开始摆地摊赚钱，只为了先能养活自己。

不过好在开局的日子没持续太久，因为柳传志想到了那时刚从加拿大学成回国的计算所真正的技术大拿，倪光南。

倪光南当时手里有一个相当新的发明，「汉卡」，一套电脑汉字系统，同类型产品当时国内也有人在做，但是倪光南的汉卡的过人之处在于它具备「联想功能」，只要打一个字，就能联想出一串词组。

1984年12月，柳传志敲开了倪光南所在计算所第六研究室的门，并对倪说了一句：「我保证把你的一切研究都变成产品」。

倪光南是个绝对更加壮怀激烈的理想者，听闻柳传志这样的知音肺腑，也表态只要答应三个条件就加入公司：「不做官、不开会、不理睬记者。」

随后，倪光南担任总工程师，全面负责汉卡的研制工作。

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LX-80联想式汉字系统」。

1985年，大年初一都没歇着的倪光南终于做出了第一块联想式汉卡的样卡，由三块电路板外加一套软件系统组成。4月，汉卡推向市场，10月，汉卡通过中科院组织鉴定，并在当年拿下300万元销售额。

好消息还没完，也是在1985年的夏天，几乎是汉卡取得成功的同时，中科院进口了500台IBM电脑准备配发给各研究所，柳传志好说歹说抢到了这批电脑的验收、培训、维修业务。事后一算账，这一单公司赚了70万。

故事在这里有了些许分叉，有说倪光南开发的汉卡300万是联想第一桶金的，有说柳传志谈来的电脑业务70万才是联想第一桶金的。

但是站在1985年的曾茂朝、王树和、柳传志、张祖祥、倪光南等一众人，是绝对还没有想过这个第一桶金该算谁的问题的。甚至众人也不会料到，这竟成了日后那场旷日持久「倪柳之争」的发端。大家只会庆幸，一年多的时间，被骗过14万的公司，竟然并没有饿死。

这便是柳传志与联想故事的第一步，相比日后，不高端，不大气，甚至很惊险，理想的光芒终归是穿透了厚厚的体制墙，照亮了一帮技术先驱们的现实。

创业之初，柳传志曾向时任中科院院长的周光召「画饼」，三年内，公司产值200万。

到了1987年，公司营收破7000万，时代的炸裂程度，远超这帮技术人的想象。

1995，倪柳之争

汉卡对于彼时的联想而言，是拳头产品，是稳定的现金流，更是大家敢于向更远的未来看一眼的底气。

它的发明者倪光南当然功不可没，倪光南更是在1988年凭借「联想汉字系统」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它的市场开拓者、已升任公司总经理的柳传志更是功不可没，作为企业家柳传志在1988年选择在香港成立「香港联想电脑有限公司」，由主体计算所公司、吕谭平的导远公司、柳传志父亲柳谷书的中国技术转让公司各出资30万港元、分别占股33.3%。

1989年，「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新技术发展公司」正式更名「北京联想计算机集团公司」，柳传志出任总裁，倪光南继续任公司总工程师。

从两家公司「电脑」、「计算机」的命名你应当也看得出，倪光南也好，柳传志也好，众人对公司的定位已不是汉卡那么简单，而是更大的舞台。

只不过众人还不清楚，方向在何方。

1989年，已取得美国AST电脑中国独家代理权两年、本希望与美国AST谈谈合作开发「AST联想」电脑而遭拒后，联想反手就掏出了一台自研品牌微机亮相德国汉诺威电子技术交易会，在展会上，联想的这台电脑获得了全球20多个国家的2073台整套微机、2483块核心主板的订单，大获成功。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联想286」计算机。

到1992年，联想的计算机发展到了「586」，自主研发的电脑主板甚至占据全球2%的市场份额。

倪光南凭借「联想系列微机」再度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作为能两度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的科学家，倪光南院士配得上一切赞誉，更不必说当年他是放弃加拿大的高薪工作而毅然选择回国效力，回国前甚至是自费购买了相关芯片、设备、软件，并在之后短短8年落地两项重磅发明，不仅一举填补了国家空白，更让联想集团成为了中国市场排名第一的微机品牌，真正做到了「用自己的主板，做自己的电脑，打自己的品牌」。

这一点，倪光南是绝对的国士无双。

但，技术负责的身份、崇高的理想追求、加冕无上的科学家荣誉，让倪光南在联想的未来发展道路上，与市场摸爬滚打、着眼一流企业、在联想事实上接近说一不容有二的柳传志，起了冲突。

按照柳传志的设想，联想未来必将要走上「多种经营」的道路，不仅要能够在电脑领域站得住，更要有能拓展到其他领域的实力，进而成为一家真正意义的国际大企业，「有了高科技产品，不一定卖得出去；只有卖出去，才能有钱。」

倪光南则认为，联想起于汉卡，成于微机，之所以能从众多企业中脱颖而出，源自于在微机主板领域的自主设计能力，这个领域以及再往上的芯片研制才是正道，路还很长，应该继续发力深耕。

如果站在现在回望，两人的观点都很对。甚至考虑到我们在前几年芯片卡脖子的事情，此刻的多数人甚至会天然地更赞同倪光南多一点：倘若90年代联想就坚持一路研制下去，我们的芯片肯定不至于被卡脖子。

道理挺对，但我觉得，有点太过理想主义。

现实更可能是，倘若联想一路坚持死磕芯片，成与不成概率如何先不谈，能否撑得过三十年这么久的籍籍无名是一个很大的未知数。后来芯片重要性日渐凸显，也有无数人、无数企业投身其中，却在最后化为虚影。

甚至就连倪光南本人，在离开联想后，又加入过李德磊的「方舟科技」，一心只为做成芯片的倪光南甚至连工资都不要，但是李德磊芯片没倒腾起来，倒是房地产倒腾得很好。——这是个比柳传志更彻头彻尾的现实商人，柳传志起码还是有理想与信念在做支撑。

离开了自己已百般瞧不上的柳传志，倪光南也再未能取得如联想时期辉煌的成就。

1995年，倪光南向中科院领导、中纪委、国家监察部、审计署、证监会连续发起投诉，控告柳传志等联想主要高管存在工作作风问题、经济问题。

面对对内是联想高层、对外是两届国家一等奖得主的、当时最著名科学家的控告，各部门都相当重视，但是调查一圈后，结论是柳传志等人并无违规操作。

倪光南这位理想者，为了践行心中的崇高理想，一定程度上是走了极端。——此事后不久，倪光南被联想董事会免去集团公司董事与总工程师职务，1999年，倪光南彻底离开联想。

同年夏，柳传志在公司内部会议上将公司发展路线中的「技工贸」改为了「贸工技」，用一种非常官派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一问题的盖棺定论。

倪柳之争，在我眼里，就像是那个时代亲口所发出的呼喊：我们不要纯粹的理想，要能照进现实的理想。

所以最终「胜出」的是能把理想照进现实的柳传志，而非单纯理想主义的倪光南。

当时同为二人领导、没少做倪柳二人工作、为倪柳之争左右为难的时任中科院院长周光召，在日后这样总结道：

「我们必须在二者之间选一，要么选柳传志，要么选倪光南。我当时的想法是，科学家的人数相对于企业家还是多，企业家在中国是稀缺资源。柳传志不管怎么说，还是一个有潜力向前发展的企业家。在二选一的时候，我只能选他。倪光南是个不错的科学家，这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和倪光南同等水平的科学家，人数远远多于和柳传志同等水平的企业家。」

如今之所以对柳争议四起，之所以我们会天然对倪光南带着一些同理心，客观上优秀企业家已经越来越多，正是我们敢大放厥词的现实基础。

但是在当年，周光召说的就是实情。早在计算所新公司时期，早在一开局就被骗走14万的时候，早在手底下一群精英不得不去摆地摊开始，想必柳传志就已经看清了市场经济的许多本质：理想是一定要坚持的，但前提是得能保证能照进现实，否则就是镜中花水中月。这丝毫不妨碍柳传志始终坚持现实，也压根不意味着柳传志就没有了理想。

归根结底，帮助联想取得今日地位与成就的，屡次挽狂澜于既倒的，仍旧要算是柳传志，而非倪光南。能够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中生存下来的，也必须是心怀理想，且有心将理想照进现实的柳传志们。单纯有理想不行，单纯只讲现实更不行。——这就是时代的力量。读懂它，挺重要。

倪光南与柳传志，更应被看作是相互成就了彼此，共同成就了早期的联想。

而如果真的是倪柳二人联手，而非日后芯片届混迹的那些李德磊之流的假大空，中国的芯片梦或许的确会如我们期待的那般更早圆上。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