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道马迟迟”柳永三首巅峰词作,典雅文华,无所不有
柳永(约984—1053),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永,字耆卿,排行第七,世称柳七,福建崇安人。北宋婉约派代表词人,出身官宦世家,少学诗词,怀功名之志。咸平五年(1002)离乡寓居苏杭。大中祥符元年(1008)赴汴京科考,屡试不第,遂专注填词。景祐元年(1034)暮年及第,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县令等职,终官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
作为首位全面革新宋词的大家,柳永突破五代至宋初小令为主的传统,专攻长调慢词,自创新调,李清照赞其“变旧声作新声”。其词拓展题材边界:羁旅行役词展现士人仕途困境,《雨霖铃》“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成千古绝唱;都市风情词记录仁宗朝盛景,黄裳称其“典雅文华,无所不有”。著有《乐章集》,以市井语写儿女情,开金元曲先河。
本文柳永的三首词作:《望海潮·东南形胜》以浓墨重彩描绘了杭州的繁华盛景,从自然风光到市井生活,再到人文情怀,展现了一幅宏大而细腻的画卷,并暗含对仕途的期待。《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则笔锋一转,以苍凉的笔调描写了暮年羁旅的孤独与失落,往日繁华与今日萧索对比,更显人生无常。《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则聚焦于离别相思之苦,通过对失眠之夜的细腻刻画,将游子内心的矛盾与挣扎展现得淋漓尽致,朴实真挚的语言更具感染力。

《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
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
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
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望海潮·东南形胜》描绘杭州的繁华景象。全词从地理优势写到市井热闹,再从自然景观写到人文风情,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城市画卷。
开头三句点出杭州的地理位置和历史地位。“东南形胜”四个字突出了钱塘作为“三吴都会”的重要性。“烟柳画桥”中,“烟”字写出垂柳如轻雾般的朦胧感,“画”字描摹雕栏玉砌的精巧。风帘翠幕参差(cēn cī)摆动之间,十万户人家房屋挨着房屋的盛况如在眼前。钱塘江边“云树绕堤沙”的绿意,“怒涛卷霜雪”的壮观,既写出江潮奔腾的气势,又用“天堑无涯”暗指城池坚固。市场上摆满珍珠绸缎,“竞豪奢”三个字把商人聚集、物资丰富的景象推到了顶点。
下阕集中写西湖美景,笔调从雄壮转为柔美。“重湖叠巘(yǎn)”四字精炼概括湖山相映的景致,秋天的桂花香和夏天的荷花香在时空里并存。工整的对仗句“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中,白天笛声清亮,夜晚采莲歌荡漾,钓鱼老翁和采莲姑娘的笑声点缀其中,构成日夜不断的安乐图景。结尾突然转到“千骑拥高牙”的盛大仪仗,“吟赏烟霞”的文人情趣,最后用“归去凤池夸”寄托朝堂理想。传说这首词原本是写给杭州长官孙何的,“凤池”代指朝廷,暗含对仕途的期待。
这首词在艺术上有重要突破。柳永打破传统小令格式,首创《望海潮》长调,用赋体铺陈手法把地理记载的详细和诗歌的意境结合起来。大量使用数字别有深意:“十万人家”写人口众多,“三秋桂子”写四季花香,“十里荷花”写湖面宽广,“千骑拥牙”写官员威仪,虚实结合的写法让画面既宏大又细致。南宋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金国皇帝完颜亮读到“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后起了攻打南宋的心思,虽然这是民间传说,但侧面说明这首词穿越时空的感染力。
全词像工笔细致的界画,既有“市列珠玑”的细节描写,又有“怒涛卷霜雪”的大笔挥洒。平仄交替的节奏像钱塘江潮水起起落落,对仗句如“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形成声音与画面并存的美感。此般把城市景象写进词里的尝试,为宋代都市文学打开新天地,也让今天的读者透过文字,仍能看见北宋鼎盛时期杭州的风采。

《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夕阳岛外,
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狎兴生疏,
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以简练笔触描绘暮年词人的心境。全词围绕长安古道展开,通过马匹、秋蝉、夕阳等意象,勾勒出独行旷野的苍茫景象。
开篇“马迟迟”三字暗含深意。长安古道历来是追逐功名的要道,此刻词人却策马缓行。这一“迟”字既写动作缓慢,更显心境疏离,与周围喧嚣形成鲜明对照。
“高柳乱蝉嘶”一句秋意浓烈。柳树凋零,蝉鸣纷乱,“乱”字既写声音嘈杂,又暗示心绪翻涌。古人多用秋蝉寄托悲情,如《古诗十九首》的“秋蝉鸣树间”,曹植的“寒蝉鸣我侧”。柳永以蝉声反衬孤独,树影摇曳间仿佛可见词人仰首凝望的身影。
目光转向天际,“夕阳鸟外”勾勒苍茫暮色。飞鸟化作天边墨点,残阳沉落羽翼之外。关于“鸟外”与“岛外”的版本差异值得注意:长安地处内陆,作“鸟外”更显意境辽远。词人仿佛站在红尘边缘,凝望的不仅是地平线,更是人生际遇的边界。“目断四天垂”的喟叹中,暮色如命运之网笼罩孤旅。
下阕以“归云”比喻往事飘零。往日与友人“浅斟低唱”的约定,如同被秋风吹散的云絮,空留“何处是前期”的迷茫。此般怅惘并非少年闲愁,而是历尽沧桑后的失落。柳永自述“狎兴生疏,酒徒萧索”,道出双重困境:既失意于功名,又疏离于欢场。当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疏狂,终被岁月消磨。
全词最动人之处,在于过往与现实交融于笔端,凝结成一种令人唏嘘的苍凉。长安古道的“古”字勾连历史长河,让个人悲欢与亘古沧桑共鸣。柳永将“秋士易感”的失志之悲融入令词,此作是典范。不同于其擅长的长调,这首小令如尺幅千里的水墨,五十字间铺展天地人生。结尾“不似少年时”的喟叹,通过少年意气与暮年萧瑟的对比,让时间成为最沉重的注脚。
细看词中意象选择,常见物象被赋予双重意蕴。马匹、秋蝉、夕阳等既是眼前实景,又是心境写照。“秋风原上”的“原”字,既可指长安南郊的乐游原,也可视为普通旷野(突显人之渺小)。此般虚实相生的笔法,是柳永“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的功力所在。
作为婉约派代表,此词却展现苍劲之风。前人评其“风调苍茫寥落,迥异于其纤艳之什”,此般转变与词人经历呼应。从汴京繁华到长安古道,从青春放浪到暮年独行,生命体验淬炼成字句。

《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
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
又争奈、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
只恁寂寞厌厌地。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写相思之苦。全词不加雕饰,却把游子失眠夜的辗转反侧与难解的离愁,写得真切可感。开篇“薄衾(qīn)小枕凉天气”七字勾画秋夜寒凉,薄被挡不住寒意,小枕孤零零摆在床头。此般细微的触感让“乍觉别离滋味”的体会更加真实,仿佛凉气透过皮肤钻进心里。
“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用生活化的动作写出深夜失眠人的焦躁。寒更本是计时的声音,在这里却成了折磨人的存在。数着更声反而显得夜更长。此般细节如《诗经》里“寤寐无为,辗转伏枕”的意境,但柳永的写法更贴近普通百姓,像邻居男子在诉说心事。“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用夸张又真实的比喻,把心理时间和现实时间的差距写得透彻,比李益“似将海水添宫漏”的宫怨诗更朴素动人。
下阕“也拟待、却回征辔(pèi)”道出所有远行者的矛盾。在将要收回马缰时,“又争奈、已成行计”的转折,像《古诗十九首》中“回车驾言迈”的犹豫。但柳永的纠结更现实——既放不下功名,又舍不了儿女情长。“万种思量,多方开解”把此般矛盾写得饱满,词人试图用道理说服自己,结果还是陷入“只恁(nèn)寂寞厌厌地”的消沉,与李清照“怎一个愁字了得”的直白形成南北呼应。
结尾“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堪称千古情话。不同于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的缠绵,柳永的誓言更沉重实在。“系”字像绳子打结,暗合《华山畿》中“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的生死承诺;“负”字满是愧疚,如汉乐府“他乡各异县,辗转不可见”的无奈。此般用家常话写深情的手法,很像杜甫“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的朴实。
全词上阕写飘零无依的状态,下阕说想回不能回的困境,结尾是断不了的情丝。柳永巧妙运用“凉天气”与“千行泪”的冷热对比,“数寒更”与“长如岁”的时间错位,强化了情感的表达。此般把俗语变雅、平凡化神奇的手法,既继承了敦煌曲子词的民间传统,又为后来的元曲开辟新路,比冯延巳的“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多了几分市井气息。